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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0此身长寄天地间,人生无处不离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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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了景山山巅小屋,拂宜仔细将小屋看了一遍,然后把她在叁十日之间画的那些画挂起来,有些挂不下的便收起来。
    做完这些之后,她出了小院,问:“冥昭,你觉得这院中,种些什么好?”
    冥昭不答。
    拂宜也不气馁。她干脆蹲下身去,将怀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开,将那些种子整整齐齐地排在黑色的焦土上。
    她指尖点过那些干瘪的种子:  “你看,这是桃,这是杏,那是白杨、垂柳、香樟……还有这十几包,是各色的花种。若是都种活了,以后这就是个百花园。”
    介绍完,她仰起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执拗地盯着他,双手撑着下巴,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。
    冥昭垂眸,视线扫过那一地在这焦土之上显得格外无用的希望。
    最终,他的目光停在了离她手边最近、也是她拿出来的第一颗种子上。
    那是一颗有着深深纹路的桃核。
    “桃树。”  他随口道,语气敷衍。
    拂宜嘴角微勾,“好。”
    她仰抬起头,目光幽深地看向天空,“桃树啊……”
    然后她拿了个小铲子,想要挖个洞将种子埋下。
    但景山焦土坚硬异常,普通铲子竟然挖之不开。
    她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铲,然后目光转向冥昭:“魔尊大人想必神兵利器收了不少吗?可否借我一用?”
    冥昭只有一柄剑,名唤焦巘,此剑有灵,通体漆黑,乃盘古开天斧遗金所化,他却就此轻掷而出,竟似混不在意,拂宜后退两步,差点被剑砸翻在地,才勉强接住。
    她要用这灭世的魔剑,来挖土种花。
    然而,魔剑非凡铁。
    焦巘生而为破,为杀,为毁。如今被蕴火握在手中,生与杀、造化与毁灭的本源瞬间冲突。
    拂宜刚一剑插入景山焦土,焦巘便发出一声清脆又凄厉的剑鸣。
    剑身剧烈颤动,一股狂暴的煞气轰然爆发,直接震开了拂宜的手,从土中倒飞而出。它在空中调转锋芒,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意,迅速冲向拂宜,竟是要将她一剑断头!
    拂宜快速退了一步,被冥昭一把扯过,他左手搂住拂宜肩膀,右手伸出止住焦巘继续往前冲。
    但魔剑发狂,不受主人控制,似是想要从冥昭的术法中钻出一个洞来去杀了拂宜。
    冥昭嘴角噙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。
    “连你也敢违逆本座?”
    被拂宜拿去挖土,觉得受辱了?
    一柄剑而已,不受控制的东西,就只有——
    他五指猛然收拢,恐怖的魔力在掌心炸开。
    一声哀鸣响彻景山。
    神器陨落,盘古开天之力终结。
    坚不可摧的焦巘古剑,在他掌中寸寸崩裂,化为黑色的齑粉,簌簌落下。
    冥昭收回满是鲜血的右手,五指翻动,右手再次恢复了洁净。
    他负手而立,神色漠然得仿佛刚刚捏碎的只是一块朽木。
    拂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。
    在他碎剑的那一刻,她没有说话,而是突然转身,紧紧抱住了他。
    冥昭冷冷开口:“放手。”
    拂宜静默了一瞬,只一瞬,她就松开了他,从冥昭的怀里出来。
    她问:“你的心呢?”
    他的胸膛是空的。他曾有两颗心,他的胸膛曾是跳动的。
    在拂宜失智的时候,听过双心跳动的声音无数次。
    一颗沉稳如山,一颗急促如火。
    那两颗心,现在不见了。
    冥昭淡淡地道:“扔了。”
    拂宜惊愕,过了许久,她才嘴角牵动,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,喃喃地道:“原来你当真会怕……”
    她说的话简直可笑,冥昭以为他听错了,“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拂宜笑了,看着他的眼睛,道:“原来你当真会怕……怕不够坚定,怕因我动摇,所以你挖心断情,所以你必要杀我……冥昭,有用吗?”
    冥昭冷眸而视,斥道:“胡言乱语,本座何曾动摇!”
    他扔下一柄法力凝成的铲子,“你自己慢慢挖吧!”
    他拂袖转身就走。
    拂宜大声叫他,“冥昭,最后一天了,你不陪我吗?”
    而他不曾回头。
    但他会回来的,他说今日要杀她,他就一定会回来。
    拂宜突然笑出声来,她要用魔剑挖土,他为她碎剑,又留下一柄铲子,竟颇有些铸剑为犁,销毁金戈的意味。
    他只是不敢承认,自己也会动摇。
    冥昭啊。
    拂宜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铲子,突然喉头腥甜,脚下一软,跌坐在了地上。
    一口鲜血喷出,正好滴落在那颗冥昭选的桃核之上。
    血染核上,奇异、美丽,却又血腥。
    她咳嗽了几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。
    开始了吗。
    这具身体正在崩坏。
    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去自己嘴角和手上的鲜血,收好帕子,用那把铲子挖了个坑,把桃核埋在里面。
    她拿起种子袋和铲子,往山坡走。
    然后她又吐了一口血。
    拂宜看向天空,缓了一会儿,有些气喘,自言自语低声道:“再给我一点时间……”
    北海。
    阳光照耀下的蓝色海面波光粼粼。
    动摇?他动摇了吗?
    魔尊冥昭一生,不会因任何人动摇。
    识海之内,冥昭看向情柱,白色情线似乎更加粗厚了。只这一眼,他看见他与拂宜一同种下种子,又见自己与拂宜在百花丛中缓缓行走。
    都是幻象,他从未这样想过。
    赤杀情线之内,依旧生灵相杀。
    冥昭伸手,触向墨色情线。
    安静、空无、黑暗、无限。
    这是他想要的世界。
    这样浓烈的黑暗突然让他想起蒙谷之中,那同样浓烈的火光。
    以及……跳动火光映照下,拂宜宁静的神情。
    那未免太为宁静了,宁静到他认为……她在哀伤。
    她为谁而哀?为何而伤?
    他想到这里的时候,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。
    冥昭警觉看向远方。
    但那光并非自远方而来,而是自四周、自每个方向,细细密密,驱逐黑暗。
    而后火光亮起,骤现蒙谷之中那巨大的山环,以及站立在山环之上的冥昭与拂宜。
    念及拂宜,情线由墨转白,那白色情线便是如此一点一点地生长。
    冥昭眸色愈深,白色情线,每分每寸都是因拂宜而起。
    拂宜啊拂宜。
    冥昭闭目。
    杀她毁线乃是必行之事,他从未动摇。
    等冥昭回到景山的时候,拂宜还在劳作,她已挖了几百个坑,种下数百颗种子。
    拂宜自山顶顺山坡而下,离山顶越近的种子坑洞,越发仔细、规整、完好,越往山坡下,那些坑洞便有些潦草,不知是来不及还是没有气力抚平泥土。
    冥昭从山顶远眺拂宜,此刻她正埋好一颗种子,站起身来往山坡下走。  她挖洞埋种子的速度很慢,连她走路的速度也很慢。
    她这一世目盲、怕冷、迟缓,本就比先前更为羸弱。
    他突然意识到拂宜其实不该这样不间断地劳作。从他离开到现在,日渐西移,已经过了叁个时辰。
    冥昭皱眉看着。
    他看到拂宜身子一歪就要跌倒的时候,下一瞬他已经在她身边扶住了她。
    他的动作竟比他动念要扶她更快。
    不该是这样的。
    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为什么。
    他看到拂宜脸色苍白,嘴角有血。
    但拂宜却很欣喜,她见到他总是欣喜,握紧铲子对他笑笑,“冥昭,我快种完了。”
    冥昭皱眉,“你受伤了?”
    拂宜一愣,“没有。”
    他捏住拂宜的下巴,抬起她的脸,拇指在她嘴角抚过,沾到一点血迹,“那这是什么?”
    拂宜垂下眼睑,握紧了手里的包袱和铲子,“我快种完了。”
    她转身往前走,  被冥昭一把抓住她的手,他语气中已带了一丝怒气,“停下,回去休息。”
    拂宜身体微微一晃,摇头,“不必。”
    冥昭握紧她的手腕:“我说了停下!本座不妨多留你一日。”
    她在挣扎,想要挣脱冥昭。
    她竟敢挣扎。
    冥昭一挥手挖了几十个坑,拂宜背在包袱里的所有种子一份不差地落在坑中,泥土自动覆盖其上。即便这样,拂宜所带的种子还是不够种遍整个山头。
    然后他把拂宜拉起来,“够了!”
    拂宜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    冥昭带着拂宜回了小屋,冷声问:“你发什么疯?”
    拂宜就是不对劲,他注意到了。
    拂宜慢慢走到院子中石桌旁坐下,好久没说话。
    冥昭在她旁边坐下,冷冷道:“有话快说。”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拂宜轻声道:“冥昭,我快要死了。”
    冥昭冷眼看着她,“你若当真怕死,便不该处处违逆我。”
    拂宜轻轻笑了一笑,缓缓道:“世间万物,皆有终时。即便是太阳……”
    她看了一眼山崖西边渐沉渐落的夕阳,“亦非永生。就算你不杀我,我也……”
    冥昭愕然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胡说什么?”
    拂宜慢慢道:“我生出灵智之前,在六界各处飘荡,后来在后羿射日之时我凝聚炽阳剩下的阳炎真火,有了形体。我能次次重生,皆是我乃蕴火之故,但这百年来我体内蕴火急剧消耗……”
    她顿了一顿,继续道,语气低缓:“已所剩无几。蕴火乃造生之火,却并非不灭之火。我曾以为我能次次重生,永远不死,现在看来……是我错了。我……我已不存再次重生所需的力量。”
    冥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,死死盯着她,咬牙切齿道:“你明知我……拂宜!你算计我!你竟敢算计我!”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他是这场赌局的庄家。
    他以为叁十日之约,是他施舍给她的慈悲;他以为她说的“我要死了”,是她在向他求饶。
    他以为生杀大权在他手中,只要他不点头,她就得活着受他折磨。
    可原来……
    原来从一开始,她就知道自己会死。
    她所谓的“叁十日赌约”,根本不是为了赌他会不会爱上她,而是为了……让他陪她走完这最后一程。
    她竟敢用她的死,来算计他的灭世之计!
    她竟敢如此欺骗他!
    拂宜看着他愤怒的样子,淡淡一笑,却全是苦涩:“我都要死了,你就原谅我吧。”
    冥昭咬牙切齿、一字一字道:“保住此身,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    拂宜淡淡笑了,道:“我以为你恨不得早日摆脱我。”
    冥昭被她这话梗住,过了一会儿一字一字道:“你难道当真不知我心中所想。”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。
    他若真不在意她,怎会许她叁十日之约,怎会容忍她在他身边存在,怎会容忍她失智时的拥抱舔吻,又怎会对她步步退让。
    他嘴唇紧抿,却说不出来。
    拂宜的声音很是柔和,但是低缓,“迟了,冥昭。阳炎已熄,蕴火将散,即便你为我再造一具躯体,那也只是永远不会清醒、不会活过来的死物。  蕴火存于天地之间,乃因造生之能,万物生长后,蕴火本该消弭于世,而我此身却残存于世,苟活了这漫长的岁月,也应知足了。”
    拂宜往景山四周看,慢慢说:“生于景山,逝于景山,也许是我之宿命。我若能用这必将逸散之力,为景山造林,也算我无愧蕴火之身。”
    拂宜突然坐到冥昭膝上,像失智时那样,却又比那时更深情地抱住了他。
    “我要走了。”
    她没有赤阳临死时的不甘、怨恨、寂寞。只是……不舍。
    她紧紧抱住他,“冥昭,抱我。”
    他的手在颤抖。
    那个空荡荡的胸膛里,分明没有心,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    冥昭搂紧她的腰,一字一顿清晰道:“你是我的人,只有我能杀你。你若敢死,我必让世间所有人为你陪葬。”
    拂宜竟然还笑了,她一手抱紧他,一手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,把头低柔地靠在冥昭怀中,“你是非要我死不瞑目了。”
    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冥昭的,有些地抬起头去看他,“为我,放弃,好吗?”
    “鲲鹏之卵、星辰之精服之可延寿千年,我会去取来,你要阳炎之力,本座便为你猎杀金乌。我不让你死,你便不准死!”
    拂宜轻轻摇头,“没用的,蕴火消散,无可挽回……”
    “闭嘴!你不会死!”
    拂宜突然起身吻住他,她用尽全身力气去吻他的唇。不同失智拂宜那小狗一般的舔吻,这的确是拂宜和冥昭间第一个真正的吻,亦是……最后一个。
    唇齿相依间,她的气力在逐渐失去,越来越快……
    那个空荡荡的地方,在痛。
    失心的怪物,也会心痛吗?
    痛得比有心时,还要刻骨铭心。
    冥昭搂紧拂宜,轻柔地吻她,怀里的身躯已渐冰冷、无力。
    拂宜的身躯突然脱力,被冥昭抱住,无力地歪倒在他怀里。
    眼前冥昭的脸逐渐模糊,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,只下一瞬——
    堕入无边黑色。
    四周寂静。
    山巅的猎猎风声猝然消失。
    她视觉、听觉已失。
    她已坦然接受将死的命运,在这时刻竟然还是感到心慌。
    她看不见他,听不见他。
    她以为她不会不甘。
    拂宜眼角流下一滴泪。
    死生之别。
    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。
    她动了动嘴唇,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。
    “冥昭,低头。”
    下一刻,冥昭额头与她相碰。
    拂宜进入冥昭识海之中。
    拂宜正在崩溃的神识难以承受冥昭强大的精神力,所以他让拂宜进他识海。
    常人识海若被侵入,稍有差池轻则发疯,重则殒命,他却让拂宜进入他识海之内。
    冥昭看见拂宜的时候,她正站在情柱之前等她。在她身后,情柱中白色情线疯长,正以飞快的速度吞噬其他六色情线,已成七色情柱中主线。
    识海之内不再一片灰蒙,而是被淡淡的柔和白光照耀。
    那是他的白色情线,是拂宜的蕴火之色。
    拂宜吻他,抱他,又伸手去摸他的脸,道:“日后你若得见景山漫山绿意,便是我归来之时。”
    随她此言,识海之中景象变幻,二人身周变为熟悉的景山,花草树木生长,片刻之后已成一片青山绿水。
    识海之内,两人精神交融,不用出言亦可知对方心中所想。
    所以他知道她在骗他。
    但他没有说话,两人在情柱前相拥。
    日落之刻,第一缕星光照耀景山之时,冥昭怀里的拂宜身体和魂魄消散,什么都没留下。
    自天地初开以来的最后一缕蕴火,就此不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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